把中医“翻译”给荷兰人——专访鹿特丹华人中医师陈俊鸿
本文来源于:荷兰联合时报
作为文字工作者,我的生活几乎长期被久坐与伏案占据。由此导致的后果,起初只是脖子和肩膀隐隐酸痛,但身体的信号总是被忽略,直到日前一个夜里突然爆发——两只胳膊剧烈疼痛,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一样,来回拉扯。我在床上翻来覆去,额头出汗,口里不停叫娘。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联系家庭医生,得到的答复是神经压迫,需要六到八周自行恢复,并开了止痛药。然而止痛药并没有缓解症状,无法忍受漫长等待的我,开始寻找另一种可能。我在网上搜索到位于鹿特丹唐人街的邱学成中医诊所。这家成立于1967年的诊所是荷兰历史最悠久的中医诊所之一,每年接待约3000名患者。事实上,每次前往唐人街,都会看到诊所的大幅招牌,只是从未进入。


邱学成中医诊所外观
于是电话联系,约到了最早时间,给我治疗的是邱学成医生的爱人陈俊鸿主治医师。针灸,配合中药粉剂,疼痛很快缓解。这次经历,让我开始重新理解身体与治疗,切身体会地认识中医,由此延伸出对陈俊鸿医生的一次深入采访。
从一次扭伤开始的选择:中医如何成为职业
陈俊鸿最初接触中医,并不是出于系统性的职业规划,而是一次非常具体的身体体验。“二十几岁还在大学期间,有一次运动扭伤了腰,只能躺着,不能起来,不能坐下,更不能走路,痛得要死。”她回忆说,当时被同学送到一个中医诊所,“扎了一针两针,立刻就能走路了,我觉得特别神奇。”

陈俊鸿医生接受采访
这种立竿见影的体验,成为她对中医最初的认知。不过,真正走上医学道路,则与她认识邱学成医生有关。“后来认识了我先生,他的中医知识非常扎实,我觉得很是神奇,于是开始大量阅读中医书籍。”日常交流中,两人讨论的几乎都是中医理论与药理,“没有别的话题,就是研究这些东西。”邱学成医生是中医世家第五代传人,拥有50多年的中医临床经验,并在荷兰拥有自己的诊所超过30年。
随后,陈俊鸿进入湖南中医药大学学习,这是中国中医药领域的知名高等学府,并在湖南省中医附二院中风专科进行临床训练。“一整层楼都是走不动路的病人,从那个时候开始真正面对临床。”这些重症患者的长期管理,让她开始理解医学不仅是“治好”,更是长期过程中的判断与选择。她后来尤其擅长治疗中风,正是那时打下的基础。
来到荷兰后,陈俊鸿重新学习西医体系,并在阿姆斯特丹神州中医药大学获得西医和中医文凭。她坦言最大的挑战是语言,“刚来荷兰的时候不会荷兰语,很多时候只能用手去摸,但其实通过触诊也能判断一些问题。”当然,更重要的变化是她对医学体系的重新整合。
中西医之间:不同观察体系下的边界与互补
在陈俊鸿医生看来,中医与西医并不是对立关系,它们的理论框架不同,是两种不同的观察体系。“西医主要强在急症、影像检查和手术,中医则在慢性症状管理、整体调理和生活方式干预等方面拥有优势。”她这样概括两者的差异,“目标都是帮助患者恢复健康,对患者真正重要的不是‘站队’,而是安全、有效、适合自己的治疗方案。”她说。
这种双重背景对她最大的影响,是对“适应症”和“边界感”的理解。“我更重视安全性,也更清楚诊断边界。”在她的临床实践中,如果遇到需要进一步检查的情况,会及时转诊或直接建议患者去看西医,“有些病人一开始只是疼痛,但后来检查发现是肿瘤,这种情况是存在的。”
她强调,这不是对中医的否定,而是一种合作意识。“我会根据情况判断,如果中医适合就治疗,如果不适合,就建议去西医。”在她看来,负责任的中医不是替代所有医学,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和其它医学合作。

诊所里的药柜
在具体治疗中,她会根据情况选择不同方式:痛症多用针灸,腹泻、咳嗽等内科问题更多使用草药,而一些急性或严重疾病则直接转诊西医。“比如严重炎症、神经系统问题,这些一定要去医院。”她反复强调“适应症”和“边界感”,认为这是中医在现代医疗体系中非常关键的原则。
医患关系:不只是治疗者,还是观察者和陪伴者
诊所虽然不大,患者却络绎不绝。最常见的是各种痛症,包括肩颈痛、腰痛、头痛和胃痛。“这些都是常见问题。”陈俊鸿说。她提到,有患者坐着轮椅来到诊所,经过一段时间治疗后能够走着出去。

诊所候诊室和墙上挂的中国古代医师画像
皮肤病也是诊所治疗的重点之一。有一个持续15年的严重皮肤病患者,在多次治疗调整后,通过针灸改善明显,“他第一次睡得那么香。”她回忆说,这类疾病往往需要不断调整方案,而不是单一方法长期使用。
在她的经验中,中药对部分功能性疾病的改善非常明显。“有些人吃很多西药都没有效果,但服用一段时间中药后有所缓解。”她举例说。诊所的留言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患者的经历和感激之情。荷兰著名电视节目Pauw & de Wit的主持人Pauw de Leeuw的母亲曾因疼痛问题接受陈俊鸿治疗,症状得到明显改善,她在面向荷兰观众的节目中分享了自己的这一经历,称陈俊鸿是“一位年轻却有丰富临床经验的医生”,让更多荷兰观众第一次接触到中医和中药。

诊所留言簿上的患者留言
陈俊鸿认为,医生在慢性病中的角色不仅是治疗者,还是观察者和陪伴者。“有些问题不会一夜之间改变,患者需要的是长期、稳定的支持。”因此,沟通成为治疗的重要部分。“有些患者聊着聊着就哭了。”久而久之,她和患者成了朋友,“我有时候回中国久了,病人会说你要早点回来;或者我开玩笑说不回荷兰了,他们说不行,你一定要回来的。”
陈俊鸿还提到了一个细节:在诊疗过程中,她常常会通过询问患者的生活史来补充信息,“有些人没有说清楚自己的手术史或旧病,这些信息对判断很重要。”这种“整体观察”,构成了她的临床方法。
理解与沟通:医学之外的信任与未来
作为在荷兰的一位执业医师,陈俊鸿已拥有超过16年的临床经验。多年行医经历,她逐渐意识到患者对中医的误解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认为针灸只是止痛,二是认为中医见效慢。然而在实际临床中,一些功能性问题改善可以很快,例如止泻或急性疼痛缓解。
更大的挑战,其实不是疗效,而是预期管理。“许多人希望很快见效,但中医不是魔法。”她会在治疗前明确告诉患者大致周期,有些急性问题可能一周内改善,而慢性问题需要更长时间。“当你说清楚之后,反而更容易接受。”
在她看来,好的治疗不仅是技术,还包括倾听、信任、沟通与同理心。“如果我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治疗是不行的,我需要理解患者的压力、经济状况和心理状态。”她甚至提到,在一些情况下,抑郁症患者会在沟通中情绪释放甚至哭泣,“这也是一种疏通。有时候给患者一个拥抱,他都会觉得很温暖。”为此,陈俊鸿专门系统学习了心理学有关知识。
“我感觉欧洲社会近年来越来越重视‘整合医学’(Integrative medicine)和预防理念,人们不仅关注‘有没有病’,也关注生活质量、压力管理和长期的亚健康,因此对中医的接受度正在提高,特别是在疫情之后,更多人选择中医。”陈俊鸿说,除了荷兰本地人,诊所中还出现了来自美国、西班牙、德国等地的患者,甚至有人专程飞来治疗,这些都是口口相传的结果。
关于中医在海外发展遇到的最大挑战,陈俊鸿认为是“翻译”——不仅是语言,更是医学思维的转换。“必须用欧洲人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中医,否则他们无法接受。”她举例说,如果简单说“体内有水”,患者可能只理解字面意义,但中医的“湿”“滞”“毒素”其实是更复杂的系统概念。
谈及中医的未来,她的观点很明确:“我认为中医未来不会取代现代医学,而会成为健康慢病管理中强有力的补充力量,特别是在慢性病支持、康复、压力管理和生活方式医学方面。”
“我相信好的医学不是彼此取代,而是共同帮助患者更健康地生活。中医在海外最大的价值,也许是提醒现代人重新关注‘整体健康’。”陈俊鸿最后说。
采访结束时,又有患者陆续进来,有荷兰人,也有苏里南和摩洛哥裔人。陈俊鸿起身回到诊室,开始当天最后几位患者的问诊。
陈俊鸿长相面善,说话温和,“我去拜观音,从来不求发财,不求保佑自己,我求的是给我更多知识、更多力量,让我帮助更多患者。”她说。她称自己并不善于表达,更愿意把时间花在看书和看病上。这些年来,在鹿特丹唐人街这间不大的诊所里,她所做的另一件事,其实是把中医一点一点“翻译”给荷兰人。
这种翻译不仅关乎语言,还关乎理解身体、理解疾病,以及理解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文:荷兰《联合时报》记者,图片来源:荷兰《联合时报》)
特别声明:本文系中新网客户端“华媒站点”上传并发布,仅代表作者观点与立场,所有权归属原作者,中新网仅提供信息发布与展示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