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中医药报·中医思维针灸专刊

文字｜世界针灸学会联合会秘书长 杨金生

杨金生

中国中医科学院二级教授

世界针灸学会联合会秘书长

成瘾性疾病是全球公共卫生领域长期面对的难题。无论是阿片类药物、甲基苯丙胺、酒精、烟草等物质成瘾，还是网络游戏、赌博等行为成瘾，其共同特点往往是反复渴求、难以控制、戒断不适和高复发率。患者在停止或减少成瘾物质、成瘾行为后，常出现焦虑、烦躁、失眠、疼痛、胃肠不适、注意力下降等一系列身心反应，这些反应不仅影响脱瘾过程，也增加了复发风险。近年来，随着中医药参与成瘾性疾病防治的研究不断深入，针灸这一传统疗法正从经验应用走向循证评价，在缓解戒断症状、降低心理渴求、改善康复期身心状态等方面展现出独特价值。

立足临床需求

在综合干预中发挥针灸优势

针灸介入成瘾治疗的历史，可追溯至20世纪70年代针刺麻醉研究中的一次临床发现。当时有临床观察发现，电针可减轻鸦片成瘾者戒断症状。此后，针灸逐步用于毒品依赖、酒精依赖、烟草依赖以及行为成瘾等领域，治疗目标也从单纯缓解戒断反应，逐渐拓展至减轻心理渴求、改善情绪睡眠、促进康复回归。

从临床实际看，成瘾性疾病治疗是一项系统工程，通常需要药物治疗、心理干预、行为矫正、家庭支持和社会康复等多环节协同。针灸并非替代规范治疗的“单方良药”，而更适合纳入综合干预体系，发挥辅助治疗作用。其价值，一在帮助患者度过戒断期，减轻躯体依赖带来的痛苦；二在调节焦虑、抑郁、烦躁、失眠等负性状态，降低心理渴求；三在改善食欲、睡眠、体力和生活质量，为长期康复创造条件。

在阿片类药物成瘾治疗中，针灸可贯穿脱毒期和康复期。急性脱毒期，患者常伴有肌肉关节疼痛、腹痛腹泻、恶心呕吐、流涕出汗、焦虑失眠等症状；康复期则可能长期存在纳差、乏力、睡眠障碍、情绪低落和心理渴求。近年临床研究显示，在接受美沙酮维持治疗的阿片使用障碍患者中，针刺治疗有助于降低美沙酮剂量并减轻阿片渴求，为针灸参与药物维持治疗提供了新的临床证据。

甲基苯丙胺成瘾康复中，精神症状、焦虑抑郁和睡眠障碍较为突出。相关研究提示，电针可改善戒断期患者精神症状、焦虑和抑郁状态。

酒精依赖方面，针灸更多体现为辅助减轻戒断综合征和改善身心状态，一些研究提示其可能有助于缓解出汗、失眠、恶心、呕吐、焦虑等症状，并对长期渴求和复发风险产生积极影响。

烟草依赖是针灸应用较多的成瘾类型之一。针灸戒烟通常通过体针、耳穴按压、电针等方式，帮助吸烟者减轻戒断不适、降低吸烟渴求、改善烦躁焦虑等症状。近年来相关指南和研究不断完善，为针灸戒烟的穴位选择、治疗频次和疗程安排提供了参考。不过，在成瘾性疾病整体防治框架中，烟草依赖只是针灸应用的一个方面，其经验也为针灸干预其他成瘾问题提供了思路。

行为成瘾是近年来值得关注的新方向。网络成瘾、游戏障碍等问题常伴有冲动控制减弱、情绪障碍、睡眠紊乱和社会功能受损。既往研究提示，针灸可能通过调节奖赏系统和习惯系统、改善焦虑抑郁等精神症状，辅助降低网络渴求。

虽然相关证据仍处于积累阶段，但也提示针灸治疗成瘾性疾病的应用边界，正在从单一物质依赖向更广泛的“身心行为失衡”领域拓展。

聚焦身心并重

针对疾病特点的整体调节

从中医角度看，成瘾虽非古代单一病名，却可从“瘾证”“郁证”“不寐”“脏躁”等范畴加以认识。长期成瘾耗伤正气、扰动心神，可致脏腑失调，表现为肝郁气滞、痰瘀互结、心神不宁。戒断期出现的烦躁、焦虑、失眠、疼痛、注意力难以集中等症状，既是现代医学所说的戒断综合征，也可视为机体气血阴阳失和的外在表现。

针灸治疗成瘾性疾病的特点，在于“治身”与“调神”并重。通过经络腧穴刺激，针灸可疏通气血、调和阴阳、扶助正气，并通过宁心安神、疏肝解郁、健脾和胃等作用，帮助患者改善戒断期身心不适。对于焦虑烦躁明显者，可从宁心安神、疏肝解郁入手；对于失眠、纳差、乏力者，可兼顾健脾和胃、补益气血；对于疼痛、拘急等躯体不适，可通过通经活络、调和营卫改善症状。这种整体调节思路，与成瘾性疾病“慢性、复发性、身心交织”的疾病特点相契合。

现代研究进一步提示，针灸作用并非简单的注意力转移。成瘾形成与维持的重要基础，是中脑边缘多巴胺奖赏通路的异常强化。无论物质成瘾还是部分行为成瘾，均与大脑奖赏系统、冲动控制、情绪调节和学习记忆等环节密切相关。针灸机制研究多集中于多巴胺、5－羟色胺、γ－氨基丁酸、内啡肽等神经递质系统，认为其可能通过调控奖赏环路、缓解负性情绪、改善脑功能损伤等多途径发挥作用。

动物实验显示，针刺特定穴位可能通过影响内啡肽相关通路，减轻酒精依赖模型中的戒断反应和酒精摄入；针刺神门等穴位可能通过调节γ－氨基丁酸系统，对成瘾行为产生抑制作用。相关脑功能研究也提示，针灸可能参与成瘾后脑功能修复，改善冲动控制和情绪调节能力。

因此，从现代研究看，针灸治疗成瘾性疾病并非单一靶点干预，而更接近多系统、多环节、多靶点的综合调节。

此外，成瘾患者常同时存在疼痛、胃肠不适、情绪障碍和睡眠问题，单一指标难以完全反映康复质量。通过辨证取穴与阶段化治疗，针灸有望在改善主观痛苦、提升治疗依从性方面发挥补充价值。中医“调神”理论与现代脑科学关于奖赏、情绪和认知控制网络的研究，正在形成值得深入对话的空间。

迈向循证与规范

让特色疗法更好融入防治体系

当前，针灸治疗成瘾性疾病已经积累了一定临床经验和研究基础，但距离更大范围推广应用，仍需跨过循证研究和临床规范两道关口。已有研究多集中于毒品成瘾、烟草依赖和酒精依赖，对行为成瘾等新领域关注不够；部分研究样本量较小，干预方案不统一，穴位选择、刺激参数、疗程频次、对照设置差异较大；不少研究以量表作为主要评价指标，缺乏生物学验证、客观结局和长期随访。因此，针灸疗效虽显示出一定前景，但仍需更加规范的研究加以确认。

未来，针灸治疗成瘾性疾病应从“能不能用”进一步走向“如何规范使用”。一方面，应明确不同成瘾类型的适宜人群、介入时机、核心穴位、刺激参数和疗程安排，形成可复制、可评价、可推广的技术方案；另一方面，应建立统一核心结局指标，重视戒断症状、心理渴求、睡眠质量、生活质量、社会功能恢复以及复发情况等多维评价。同时，还应加强针灸调节奖赏环路、情绪网络和脑功能修复的机制研究，为临床应用提供更坚实的科学依据。

对于临床而言，针灸治疗成瘾性疾病更应强调“规范联合”。在医疗机构、戒毒康复机构和社区康复场景中，可根据患者所处阶段，将针灸与药物治疗、心理治疗、运动康复、健康教育等相结合。急性期重在缓解戒断反应，康复期重在降低渴求、调节情绪和改善生活质量，回归社会阶段则重在帮助患者稳定身心状态、增强自我管理能力。这样的分期干预思路，既符合成瘾性疾病慢病管理特点，也有利于发挥中医药整体调节优势。

成瘾性疾病防治是一项长期系统工程。针灸的优势，不在于“单兵突进”，而在于以简便、安全、整体调节的方式，参与药物治疗、心理干预和社会康复共同构成的综合体系。随着循证研究、机制探索和临床规范同步推进，针灸有望在成瘾性疾病防治中发挥更加稳定而独特的作用，为患者走出成瘾困境、重建身心健康提供具有中医特色的康复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