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应存，甘肃中医药大学

摘要：梁永林教授主编，安耀荣、史光伟副主编的《敦煌医学文化及其现代价值》作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西部项目与敦煌医学与转化教育部重点实验室核心成果，突破敦煌医学研究长期以来文献碎片化、医哲相割裂、价值浅表化的三重困境，以“位、交、中、和”哲学框架为核心范式，融合多学科方法系统阐释敦煌医学的文化本源、医理内核、文明特质与现代转化路径，实现了该领域从文献整理向理论原创、从地域医学向学科自立、从文化遗产向实用资源的历史性跨越。本文仍以“位、交、中、和”此四维纲领为逻辑线索，从学术范式创新、基础理论深耕、文明交流阐释、现代价值转化、学术品格与研究局限等方面，对该书进行学术性、整体性评述，明确其在敦煌医学文化研究领域的里程碑意义。

关键词：书评；敦煌医学文化；位交中和；三阴三阳开阖枢；学术范式

引言：一部范式跃迁的里程碑著作

敦煌医学作为敦煌学与中医药学等交叉融合的“显学”，是丝绸之路上文明互鉴的医学结晶，亦是中华传统医学体系中极具文化厚度、文化张力与地域特色的一门医学文化学术分支。在敦煌学（特别是敦煌医学）与中医学等交叉研究的学术谱系中，长期存在着三重困境：一是文献碎片化，多停留在遗书辑校、方药汇考，缺乏整体理论统摄；二是医哲割裂，医理考证与文化哲学脱节，未能触及精神内核；三是价值浅表化，现代转化多停留在技术提取，未完成学术体系与文明意义的深层建构。梁永林教授主编，安耀荣、史光伟副主编的《敦煌医学文化及其现代价值》，依托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西部项目与敦煌医学与转化教育部重点实验室的深厚积淀，积多年深耕之力，突破了传统文献实证主义考据的传统范式桎梏。该书最具开创性的贡献在于以中国古典哲学为根基，自觉建构了“位、交、中、和”四位一体的原创哲学阐释框架，完成敦煌医学文化的体系性重构、理论性澄明、价值性再造，标志着敦煌医学文化研究从“文献整理”迈入“理论原创与学科自立”的历史新阶段，成为兼具思想深度、学术精度、方法效度与文明高度的里程碑式著作。

本文仍以“位、交、中、和”此四维纲领为逻辑线索，重新审视该书的学术肌理，揭示其如何完成敦煌医学从“资料整理”到“理论自立”、从“历史遗产”到“现代资源”的范式跃迁。

一、以“位”定根基：存在论层面的三维确立

“位”是该书研究体系的逻辑起点，作者超越单一的地理空间认知，将其拓展为地理位、历史位、文化本位的三重立体结构，为敦煌医学文化确立了坚实的存在论根基。揭示“敦煌位”作为四大文明唯一汇流区的先验规定性，从文明格局层面回答敦煌医学何以生成、何以独特、何以不朽，从根源上确立其“文化本位”与中医学地位，终结学界关于其文化属性的模糊认知。

“位”为“前提条件”，“交”为“关键环节”，“中”为“重点要求”，“和”为“终极结果”，这一框架不仅为全书提供了清晰的逻辑脉络，更试图将敦煌医学从“资料汇编”的文献学层面提升至“思维智慧”的哲学层面。相较于既往敦煌医学研究偏重考释、校勘、辑佚的传统路径——如马继兴《敦煌古医籍考释》、丛春雨《敦煌中医药全书》等奠基性工作——本书显然更倾向于从文化哲学的高度重新定位研究对象。

书中详考敦煌作为四大文明唯一汇流之地的独特区位禀赋——“南枕祁连，西接大漠，东峙三危，北依马鬃”，是亚洲腹地天然咽喉的“地理位”，奠定了多医学文化交融的物质载体。同时，从尧舜禹时期的民族迁徙到汉唐设郡、宗教传播的千年动态脉络，勾勒出敦煌医学赖以生成的“历史位”。针对敦煌地理位与历史位的时空交织考证，回答了敦煌医学“何以在此生成”的根本问题。

针对学界关于敦煌医学文化属性的争议，该书又以严谨的文献梳理明确其“以中医药为核心本位，兼容多元医学”的中华医学属性。这一论断不仅厘清了敦煌医学的文化根脉，更终结了过往研究中关于其归属的模糊认知。从根源上确立了敦煌医学作为中华文明分支的学术定位，实现了从地理空间到哲学存在的升华。

二、以“交”明演化：文化交变中的守本纳新

“交”是理解敦煌医学动态演化的关键环节。该书突破“单向输入”或“简单并存”的浅表认知，提出“文化交变”的核心命题，深刻还原了丝路医学文化交流的复杂机制。

1．多元医学的深度互构与转化机制

书中系统梳理了古印度“四大”“三病素”理论、佛教医方明与中医脏腑、气血理论的互鉴，考证了敦煌遗书中梵文医典、胡药方剂的传入与本土化改造，清晰呈现了“文化交变”的完整过程。深度揭示了中医药、藏医药、西域医学、古印度生命吠陀与佛教医方明等在敦煌的理论互鉴、方药互化与技术互融。作者明确指出，古印度“四大”理论、胡药方剂的传入并非简单的“拿来主义”，而是经历了“外来为体、中医为用”的本土化重构——一切外来知识均被纳入中医气化、阴阳、脏腑的体系中并接受了“文化交变”这一互构转化过程的重新编码。这生动诠释了中华文明对外来文化消化、转化、重构的内在逻辑。

2．守正创新的交融典范

书中始终坚守“守正”底线，强调敦煌医学在广泛吸纳异质文化的同时，“交融而不失本位，吸纳而坚守主体”。比如本书对敦煌医学与古印度医学关系的探讨不仅在文献层面考证了《医理精华》《耆婆书》等梵文、于阗文医典在敦煌的流传，更从地理气候、疾病谱系、药物资源、宗教医学等多个维度，系统比较了两种医学体系的异同，堪称全书最富学术创见的篇章之一。尤为可贵的是，作者明确指出：“不管是古印度医学，还是西方宗教医学，只要进入中华文明的范围就一定会在中华传统文化的指导下被消化后再吸收。这种基于翔实文献考证得出的结论，既彰显了中华医学的包容气度，也为当代中西医关系讨论与文明交流互鉴提供了极具历史深度的思想资源。

三、以“中”立秩序：生命哲学层面的守正之道

“中”是该书将敦煌医学文化从“地域经验”提升至“生命哲学范式”的核心枢纽。作者将传统哲学“守中”思想与中医“阴阳平衡”理念熔于一炉，提炼出敦煌医学文化“执中致和、位中守正”的核心精神，上合天地气化之中道，下契人体阴阳之中和，内立医学传承之中正。

1．从诊疗准则到宇宙法则的升华

书中将“中”确立为贯通天地气化、人体气血与文化传承的内在秩序。在医理层面，通过“三阴三阳开阖枢”气化理论，作者重构了《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的经方配伍规律与病机传变路径。以“小玄武汤”为例，展示了从“北方水位”定位到“太阳寒水”气化、再到具体理法方药的严密逻辑，推导出“《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小玄武汤证就是针对‘外感天行病’北方‘寒水’冥藏，太阳无法正常‘开升’，能量无法释放温养脏腑、周身，终致‘虚寒内生、小便不利、腹中痛、四肢冷’而设的医学结论。实现了哲学思维、中医理论与敦煌医理的贯通，证明了敦煌医学文化是具备严密气化哲学的理论医学文化体系，而非经验方药的堆砌。

2．坚守中医本体的话语立场

在全书的阐释中，作者拒绝以西医生物医学框架强行比附，始终坚守“气—阴阳—五行—气化”的中医原创思维认知范式。这种坚定的学术主体性与文化自信，在当下中医研究“西医化”的潮流中，树立了回归经典本体、独立阐释传统的学术典范。

四、以“和”为旨归：从医学之和到文华之和的价值再造

“和”是“位、交、中”逻辑推演的终极旨归，也是敦煌医学文化现代价值的最高体现。作者以“和实生物”统摄全书，将医学之和、文化之和与文明之和融为一体。该书紧扣“现代价值”核心，构建了学术—临床—产业—文化四维一体的转化体系和价值体系的系统性再造：

（1）学术之和：通过构建“梁永林三阴三阳六经开阖枢气化理论”，针对敦煌医学卷子《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张仲景五脏论》的文献内容开展深入探析，完善了敦煌医学的独立学科体系。

（2）传承之和：梳理敦煌医学世家文化传承脉络，揭示知识延续中的守正与融通。该书翔实钩沉出世家传承、寺学教育、官办医学体系边地延伸等三条传承路径，最终凝练为“家传守其精、寺院弘其用、官府定其制”的互补之和。正是这种多层次、多主体协同发力的传承生态，使敦煌医学文化既保持了中医核心理论的一贯性，又在丝路文明的激荡中不断吸纳新的知识元素，最终展现为一种颇具顽强生命力与包容性的医学文化形态。

（3）临床之和：整理敦煌医学遗书中的“人工呼吸”、灌肠法及壁画中的导引养生术，提炼可直接应用的诊疗方案。

（4）文明之和：将敦煌医学定位为“一带一路”文化传播的核心载体，赋予其服务“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时代使命，展现了中华文明“天人合一、人我合一、古今合一”的和谐观。

五、商榷与展望：范式建构中的可拓展空间

审慎审视这部开创性著作，以下几点可视为范式建构中有待拓展的空间，也为后来研究者提供了可资对话的问题域。

一是“位交中和”框架内部层级关系与互动机制有待进一步澄明。作者虽以“前提条件—关键环节—重点要求—终极结果”勾连四维，但在具体论述中，部分段落流于历史资料的铺陈而未能贯穿哲学概念的深层演绎。

二是理论建构与敦煌遗书卷子原意之间的张力值得进一步反思。如何在理论创新与文献本真之间取得更精细的平衡，是敦煌医理阐释需要持续面对的学术课题。

三是跨文化比较中“求同”与“辨异”的平衡尚可更趋精细。比如对“三脉七轮”与中医经络的对应研究，尚未深入剖析中医经络的“气化”属性与瑜伽脉轮的“能量中心”属性之间的本质差异，提示跨文化医学比较仍需警惕“可比性”预设的方法论陷阱。

四是现代价值转化的机制性论述有待进一步具象化与深化。书中虽构建了学术—临床—产业—文化四维价值体系，并列举了甘肃中医药大学既往开发成果，但对于古方作用机理的现代阐释、诊疗技术的标准化路径、产业化过程中的安全性评价等关键环节，机制性论述尚显抽象。

上述未尽之处，并非否定该书的里程碑意义，恰恰相反，正因该书开启了新的问题域与学术对话空间，这些商榷才具有了学术生长的价值。它们不仅是本书有待拓展的维度，更是整个敦煌医学文化研究从“理论自立”走向“体系成熟”的必经之思。

六、结语：拥有学术标高的立范式、明本体、开新境之作

本书代表了当代敦煌医学研究的较高学术水准：一是文献功底深厚，全面梳理医卷、壁画、简牍，考据翔实；二是理论原创突出，哲学框架、医理阐释、价值提炼均属首创，具有不可替代的学术独创性；三是多学科融通，贯通哲学、历史、文献、考古、地理、图像学，真正实现交叉研究的深度融合；四是逻辑体系严密，全书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形成自洽闭环的学术体系。

纵观全书，《敦煌医学文化及其现代价值》以“位”定根基、以“交”明演化、以“中”立秩序、以“和”为旨归，完成了一次彻底的学术范式革命。它不仅彻底重塑了敦煌医学研究的学术格局，更标志着敦煌医学文化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理论体系与哲学内核。尽管在跨文化比较的精细度、现代转化的机制论述等方面仍存在商榷空间，但这恰恰是它在开辟新文化域后留给后来者的思考契机。在中医药振兴与文化强国建设的时代坐标下，这部著作以其深邃的哲思与严谨的考据，让尘封千年的丝路医学瑰宝焕发出跨越时空的璀璨光芒；这部著作的学术价值与文化意义，必将持续影响学界、惠及实践。

作者简介：

李应存，男，博士，教授，中医学博士后，甘肃省名中医，甘肃中医药大学博士研究生导师，著名敦煌医学研究专家、敦煌医派代表人物之一。甘肃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研究员，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十二五”重点学科敦煌医学学科带头人，世界中医药学会联合会扁鹊医学与文化研究专业委员会副会长，世界中医药学会联合会中医药文献与流派研究专业委员会副会长，中华中医药学会民间特色诊疗技术研究分会副会长，中国民族医药学会医史文化分会副会长，中国中医药研究促进会中医学术流派研究分会副会长，中国中医药研究促进会各家学说与临床研究分会副会长等。主编参编著作30余部，发表论文100余篇；主持国家社科基金等课题10余项，多次获省部级大奖；专著《敦煌医学文献辑注》获国家出版基金、2025中国西部地区优秀科技图书一等奖；《实用敦煌医学》《俄罗斯藏敦煌医药文献释要》等成为敦煌医学领域经典。